许子东讲座的地点位于上海市作家协会旁的作家书店,与他对谈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子善记得,讲座所在的大堂原先是作协的办公场所。“文革”时,陈子善来上海作协,结果在挂满大字报的大堂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凳子上挂批判巴金的大字报,等到那人转身时,陈子善吃了一惊,原来挂批判巴金大字报的正是巴金自己——当时的巴金已经不是上海文艺界的领军人物,而成了被痛批的“黑老K”。“从门口进来的地方原来有个厕所,当时就是巴金负责打扫的,后来被拆了。”许子东补充。

  两年前,许子东为岭南大学本科生开设中国现代文学课,并受邀在新媒体平台直播,《许子东现代文学课》一书便是根据其讲课内容编辑整理而成。一堂堂现代文学课,涵盖了“五四”起源、各家流派,以及小说、散文、诗歌、戏剧,共12讲,可见鲁迅的“反省”、郭沫若的“创造”、茅盾的“矛盾”、巴金的“年轻”、老舍的“命运”、曹禺的“影响”、郁达夫的“苦闷”、丁玲的“扑火”、沈从文的“反潮流而动”、张爱玲的“无家可归”等等。

  因为是网络直播,许子东讲课的受众除了选修这门课的一百多名学生,还有网上同步收看的观众。他在书中说,在这个大众化的“小时代”里,严肃节目的点击量是非常边缘、非常有限的。不过,从最后反馈的结果看,即便是有一众网红和流量明星霸占了手机屏幕,许子东的网络课程依然从文化时间的争夺里分出了一杯羹,他的课程点击量超百万,新书北京首发式的单次直播观众数更是达到了180万。

  “庙里的神像,每个时期都会被人涂上新的油彩。”许子东说,鲁迅在世时和文坛的大部分人都吵架,被他骂的人多过被他称赞的,但在他去世后,他成了大家都纪念的民族魂。随后,鲁迅更是逐步被请上神坛,成了一个“永远正确”的化身,在每一个时代都可以被很多人所用。许子东解释,其实鲁迅对此早有预言:“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成傀儡了。”

  鲁迅的一个为人所知的论述是“奴隶”,他在批评中国的民族性时说,国人在过去几千年里习惯了在不合理的统治下幸福生活,就是“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许子东在分析鲁迅《阿Q正传》里说的精神胜利法时,也列举了鲁迅自己的一次“奴隶”体验:有一次,北洋政府突然宣布一种纸币作废,老百姓在懊丧中度过两天后,银行又宣布纸币可以兑换银元,两块换一块。人们纷纷赶去银行,鲁迅也去了,虽然损失了不少,但他还是捧着一堆银元幸福地离开了。这让鲁迅发出了以下的感慨:“但我当一包现银塞在怀中,沉垫垫地觉得安心,喜欢的时候,却突然起了另一思想,就是: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许子东说,鲁迅正是先看到了自己内心的阿Q,才看到了人们心中的阿Q。

  反观自我,许子东发现自己身上也有很多阿Q的影子:文章送到编辑部,被告知不能出,失落而归,过了几天,编辑部打来电话说,删改一些,还能问世。“我当时心中大喜,而在喜悦当中我也产生了鲁迅这种想法。”在许子东看来,贯穿鲁迅一生的大问题是“奴才”和“奴隶”的区别,他引述鲁迅的话说:“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隶,打熬着,并且不平着,挣扎着,一面‘意图’挣脱以至实行挣脱的,即使暂时失败,还是套上了镣铐罢,他却不过是单单的奴隶。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抚摩,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别人永远安住于这生活。”

  许子东用专门的章节向学生解读《阿Q正传》。他说,这篇小说的妙处在于写出了革命当中的阿Q处于非常矛盾的状态。一方面,阿Q造反,胆子很大,进城抢了东西后,很神气地回到村里,成了赵家人口中的“老Q”。另一方面,后来阿Q被抓,前面来了一个人,很高大,好像很有威严的样子,阿Q就不自觉地扑通跪了下去,奴性十足。许子东观察到,无论是在后来的荒诞年代,还是在今天的网络上,还能经常看到阿Q这样的存在。

  许子东也认为,张爱玲的存在对忧国忧民、启蒙批判的“五四”新文学构成了某种反驳与挑战。她笔下的爱情都很自私、悲观、不崇高,唯一的一次例外出现在了《赤地之恋》里,而这恰恰是她写得最差的一部作品,“幸亏有晚年的《小团圆》,使我们看到,张爱玲不是一个拐弯的作家,她是一个绕了一个弯,又回来的作家”。

浏览次数 :
上一篇:针对由总需求过大导致的通货膨胀局面中央银行通常会采取紧缩的货币政策其措施包括()。      下一篇:没有了

访客评论专区

用户评论:
发表评论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Baidu